示范幼儿园教师 王国华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父亲家的门在狂风暴雨的席卷下应声而落,我飞步上去,用尽全力拉住即将倒地的门扇,同时巨大的雨柱像一把把利刃袭来,狂风裹挟着雨点,肆无忌惮地横扫着窗户。 一扇扇窗户也“啪、啪”相继被风雨推开,雨水瞬间涌进屋里落满床上、地上。在漆黑的天空下,屋子里愈加昏暗。
屋外树枝被狂风摇曳着,像个疯子似的摔打着头发,到处乱摆,地上瞬间涌起似小河的雨水哗哗流向院外。
我的思绪也仿佛回到了很远很远......
父亲的老屋始建于上世纪70年代, 几十米深的巷子,南北两排各四户,每户三分地,属新批宅基地。那时的父亲正是身强力壮、二十大几的棒小伙,身上有力气,人也精明,在队里干活儿,总能拿到最高的工分儿,再加上有城里上班兄弟帮忙,拼一把算事能勉强盖起新房。当然那时起房盖屋最主要还是靠左邻右舍帮忙,因为当时砌墙是用自制的土坯砖,前来帮忙的人们一拔又一拔。男人们打砖坯、河里拉石头、打地基、砌墙、架椽、拢瓦,女人们也是起早贪黑给做饭做菜,饭菜烟酒拣最好的往出拿,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忙碌碌前前后后用了一年多,终于起了一排五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当然其中手头拮据,粮食短缺的愁苦也时有发生。那时自己虽幼小,但总感觉父母永远乐呵呵,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当时的我大概七八岁左右,依稀记得搬家那天父亲和母亲拉着一辆小平车,上面堆着锅碗瓢盆,好像也没有多少东西,虽然新家只有一个土炕,一个锅灶,地上还有个小小的不足两米的木头箱,但是那个年代能从拥挤的大杂院里搬到大房里,感觉还是很了不起,母亲从早到晚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整天响彻着明亮而欢快的笑声。
第二年的整个夏天,父亲和母亲利用农忙时间,两人又在院子东边用铁锹一锹一锹挖了一个七平米的大菜窖,并用石头砌好,地面上留下了个小小的排气孔。每年春冬我会钻下去取出储蓄的白菜,土豆,萝卜。那时地窖里还常有小小的青蛙,我在下面时常幻想要是日本鬼子来了,躲在这里也许比较安全吧。
后来,家里添置了一个大躺柜,因为木材好,父亲专门请了城里的匠人上漆。师傅转了好几个圈,掂量了半天才下了手。最终一支大红锃亮的躺柜靠墙一站,整个屋子瞬间增添了无限喜气。母亲欢天喜地,每天用专门的布头擦它,使得大红柜在油亮中透着红润的光泽,更加醒目。柜上墙中间还挂着大镜、相框,左右还放着两个插着塑料花的花瓶,炕上画着五彩的炕围画。爱美爱干净的母亲还在院子里种了大丽花、黄菊花,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甚是红火,那时的我觉得我们家是天底下最美的家。
父亲很是勤快,家里地里样样都能拿下,我从小就很佩服。紧接着父亲又捣鼓者在东边的猪圈上建了一个鸡窝,大概养了十来只鸡的光景,下面养着猪,还有大黑狗,院子里很是热闹。 好像从那时起我们才偶尔能吃个鸡蛋,要是想放开肚子吃,大概只有每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记得有一次我偷懒,不想上学,就谎称自己感冒头疼,在家睡了半天,母亲怕我不香饭,就给我蒸了个鸡蛋,算是最高的待遇了。后来,父亲又紧挨东边墙搭了一间临时厨房,当时做饭用的还是风厢,烟火灶膛。每到中午时分,巷子里连大带小二几十号人,人人端个大瓷碗坐在大门口,边啃着玉米面窝头、吃着高粱面鱼鱼,喝着杂面面片和稀得可以见底的小米粥,就着淹制了一年的咸菜疙瘩,边聊着家长理短。母亲手快饭早,嗓门大,一吃饭就呐喊,对门的玉莲婶子在母亲的吆喝中常着急忙火地揭锅,使得饭时有夹生,引来大家一片哄笑。
那个年代吃的简单,只有在过大年,家家户户才忙着蒸白面馍,豆包,做豆腐,摊黄儿,炸油糕,压粉条,忙活一腊月,做好后放在大瓮里舍不得吃,只等着大年三十才开始吃,常被母亲冠名为吃了怕惹脑了天上的神仙。当时最让我心动的是每年腊月二十三扫完家,母亲总要整理大躺柜,把在中秋节就悄悄被放在柜底的小冰果拿出来,小冰果又红又沙,整个冬天都散发着让人垂涎欲滴的果香味,这天终于可以让我和弟弟解馋了。柜里的衣服大多是村里的裁缝师傅缝制的,其布料也是平时农历七月二十二父母亲骑自行车到原平置办的,一般在节下就为全家老小扯好布料。整个冬天,母亲和左邻右舍午饭后围坐在一起边唠嗑边为我们一针一针做鞋。我记得稍大点,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父亲为我在城里买到了第一双红色平绒鞋,用纸包好放在柜里专等年下穿。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几乎再也不自己做鞋了,母亲也不用在灯下熬眼劳作了。但记忆中每年腊月,刚学会就在缝纫机下做裤子的母亲仍会在灯下忙着为姥爷,姥奶奶还有几位亲近的叔伯舅舅缝制衣服,常常忙到大年三十,不是缀扣子就是撩边。母亲也不嫌累,会充满幸福地感叹自己也能做衣服了。
父亲弟兄姐妹四个,妯娌和睦 相处融洽。原先老院子我们曾住过的小房子要拆掉,爷爷不舍得卖掉,父亲听从爷爷意见,挪在我们新院子重建起来做了西厢房。母亲请了隔壁的远方舅舅为我们打制了平柜,立柜和新床,让外地人做了两个单人沙发,颇具现代气息。
再后来日子好过多了,柜子里塞满了衣服被子,满满当当。不仅是衣物,更可喜的是粮仓也堆满了金灿灿的麦子、黄澄澄的小米,红红的高梁,大家再也不用每天吃窝头了。第一年包产到户,我家打了整整十几麻袋的小麦,十斗小米,还有数不清的高粱、豆子,收获了无数的土豆,白菜,好像有吃不完的粮食。父亲在小家抺了一溜大粮仓,上面铺上了木板,这样不放粮食时,我还可以当床铺,一举两得。年少的我很为自己有个独立的小空间而沾沾自喜。
再后来,我们买了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当时正播放电视剧《霍元甲》,每晚院子里都坐满了邻居,到了冬天,炕上地下也挤满了看电视的左邻右舍,爱干净的母亲却重来没有嫌弃过,生怕怠慢了每一位来客。再后来我们又把整个院子铺上了砖头,还种上了苹果树,枣树,摆了两盆夹竹海棠,整个院落干净整洁、温馨而美丽。
慢慢地我和弟弟都已长大,到了婚嫁年龄,父母为弟弟准备了婚房,重新修盖了东厢房,外墙做成了当时流行的水洗砂,街门也贴上了新瓷砖,南边也搭了一排放柴炭的简易房。小小的四合院错落有致,窗明几净。小院也见证了新生的一代,院子里时常飘落着孩子的欢笑声,热闹非凡。
美好的日子似乎永远会这样过下去,然世事无常,有些事情会让人猝不及防。那年,我们最亲最爱的母亲撒手人寰,因英早逝,生活仿佛掉入无底黑洞,再也回不到从前。小院里再也没有母亲欢快的笑声,没有母亲忙碌的身影,温柔娴熟的母亲带走了我所有的欢乐。常夜不能寐,白发渐生。每次回到小院,总觉得房子又黑又暗,阳光似乎也照不到屋里,即使把房间扫了又扫,玻璃擦了又擦了...... ,就这样,日子一点一点地往后过,我已从年轻逐渐人到中年,失母的伤痛也深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二十几年过去了,父亲依然一个人在老屋过活,生活似乎归于平静,我和父亲弟弟也不用刻意回避母亲的话题,大家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论母亲了。老屋也渐渐明亮起来。而我也更像母亲了,常常问父亲“爸,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我妈吧?”父亲总是抬起混浊的眼晴,“噢、噢”地应答着。老屋也仿佛回到了久违的从前。
今天,父亲的老屋被雨水洗涮了一遍,损坏的门、窗还有满床满地的雨水会被父亲很快修复好,我们会依然过上幸福的日子。
我知道,明天的老屋门依然会开合自如,窗户上还照样贴上红彤彤的窗花......
父亲在!老屋还在!
谨以此文献给我年迈的父亲,和我那魂牵梦绕的老屋和永远也走不出的乡愁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