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温宗祺的范亭情结

（温一江）

日月如梭，父亲温宗祺（1914-1996）逝去已近30年了。至今，父亲正直善良的人品和质朴敬业的精神仍被亲友和以往的师生提及，我们晚辈也由衷敬慕和怀念着他。

父亲是山西省原平市王东社村人，自幼刻苦读书，1931年考入北平中法高中，1933年夏考入北京大学，头两年学习法语，后学中国古典文学。1937年毕业，正逢七七事变，回太原后经续范亭将军介绍参加动委会，1939起年任续老秘书，其后几年跟随续老和贺龙将军在晋绥根据地工作。这期间他从一个热血青年逐步转变为自觉为民族解放奋起抗日的革命军人。1946年父亲受晋绥分局委派，任范亭中学校长，王法文任副校长（父亲读中学时的校长），董育才（董国梓）伯伯任校长秘书，郑培伯伯任教导主任，他们一起创办范亭中学，为党培养青年干部。今天的范亭中学已从当年游击式学校成长壮大为山西省重点中学，山西省示范高中，培养出一批又一批青年才俊。作为范亭中学创建者后人，我由衷感恩各个时期为之付出的教育工作者和各级政府的经年投入。

父亲一生崇拜续范亭将军，在回忆文章中他多次提到追随续老的经历，并清晰描叙了续老的睿智及言谈。1935年，续范亭将军不满蒋介石对日不抵抗政策，在南京中山陵前剖腹的消息震惊全国。父亲意想不到的是他与续将军的初识竟是在亲人的院子里。据他回忆：“36年冬我到太原募捐回到我岳父家时，我岳母告我说，北房里的续先生回来了。当时我十分高兴，就拿了两份《中国人》（父亲和同学在北京办的爱国进步刊物，募捐也为出版此刊物）去见他。他看了之后说’很好’，对我这个青年表示了极大的热忱。”从此他和续范亭有了来往。父亲参加革命后，续范亭将军常在操场上给他们训话或讲话。他有几句格言是：“不怕死，不怕痛，不怕辛苦，不怕穷，养成一片大无畏，好与倭寇决雌雄！”续老真是黄土高原上的铮铮硬汉！三十年后，父亲还记得统一战线时续老讲过的一则幽默，“一天，阎锡山问郭挺一（晋西北新军一个旅长，后成为叛徒）：你们那里进步分子活动怎样？”郭说：“我那里没有进步分子！”闫又问续：“你那里有无进步分子？”续范亭说：“我那里都是进步分子！”闫不说话了！续范亭对他的答话，表示很满意。他又说，你们看，郭挺一说他那里没有进步分子，那都是落后分子了，包括郭挺一在内。大家听了续老的话都笑了，续老也笑了。续范亭将军领导的队伍曾被阎锡山改为“暂一师”。从字面意思，人们会理解为暂时性的队伍。一天，续老说:”这个暂一师改的好!” 他问父亲, ’暂一师’是什么呢？父亲不知所答，他看着父亲，慢慢地说：“暂一师就是“斩日一师！”续范亭是暂一师总司令、师长。1939年夏，南汉宸等共产党员要回延安了，怕续老寂寞，调父亲到师部当续范亭秘书，帮助他工作。能有幸在续老身边成长的父亲，耳濡目染，一定会得到将军的指点吧！此外，我的奶奶也姓续，娘家是西社（西坡头村）的，与续老家有亲戚关系。可以想见，当年由父亲牵头创建范亭中学是个合适的人选。然而，动荡的时局不可能有一个安定的学习环境。     

此前，父亲还在临县吕梁公学当过校长。他从开始的不大情愿办教育到热爱教育，热爱青年人，以致后半生时间都投身于党的教育事业。我记得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范亭中学毕业后考入天津高校的温瑞媛（北大教授）、张立（天大教授）、王金怀（北京语言大学教授）等有时周末来到我家小聚。这几位后来都成为学者专家。 1964年，根据形势需要，党派父亲创建一所外语院校，即天津外国语大学的前身。身为校长，父亲非常重视师生业务能力和思想水平的提高，组织教师不断进修。晚上静下来时，50出头的父亲还跟着留声机自学英语，努力做到办教育懂教学。

在几十年的革命经历中，父亲也经历了不公正的对待，但他能够以大局为重，不计较个人恩怨，从磨难中挺了过来。去年初，我在网上看到一篇董淑琴回忆她父亲董育才伯伯的文章，其中谈到文革时，两个父亲单位的红卫兵到成都调查父亲历史。他们围攻董育才伯伯一周，逼着他写我父亲的黑材料。一向平和的董伯伯气急了，和他们拍桌子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毫无畏惧的！没有的事，我绝不能编造。”看罢，我被董伯伯这种不顾个人安危，不落井下石的正气感动不已，高度珍重起两人之间的战斗友谊，我产生了寻找淑琴的想法。不久，看到一位亲戚转来的范亭中学宣传片，我为今日范中的发展壮大由衷激动。我在宣传片的留言区进行了自我介绍，并提出联络淑琴的希望。在校方的帮助下，我和淑琴马上取得了联系！原来我和淑琴还都在原平当过知青，和村民一起干过农活，后来又都上了大学。我们虽素未谋面，却宛如故旧，父辈的影响，同龄人的经历使我们三观相似，心灵相通，更为巧合的是，我们连生日都是同月同日！

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我们终于在成都会面。淑琴有着四川人的豪爽热情，带我参观了我们父辈七十年前作为军代表前后工作过的华西大学，和他们居住过的地方。通过与淑琴交流和查看父亲写的回忆，我们发现，董伯伯和父亲至少早在1934年冬在北京求学时就一起办过杂志，之后他们都参加了一二·九运动，都入动委会工作，都为领导干部做过秘书，先后在抗大学习、入党，又一起创办范亭中学。范中——是他们一起从事党的教育事业的起点，此后，他们一路南下，在成都再次重逢，接管学校，毕生从教，直至离休。倘若父辈在天之灵有知，他们一定也会为范中的发展，为女儿们几十年后在范中的牵引下相识相聚而九泉含笑吧！